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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写写东庄，一起笔就是这一句，《东庄图册》里看东庄，有点像废话。细想，非也。首先，东庄值得看，它在苏州园林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，其次东庄风华今已不存。
东庄有着悠久的历史，其前身为“东墅”或“东圃”，是由吴越时广陵王钱元璙之子钱文奉所建。据《九国志》载，当时园内“奇卉异木，名品千万”“崇岗清池，茂林珍木”，又“累土为山，亦成岩谷”，真是蔚为大观。如此佳园自然成为钱元璙父子的雅集之地，钱文奉还常跨白骡，披鹤氅，缓步花径，泛舟池中，何等逍遥。四百年后，园已荒废。元末明初吴孟融开始在“东圃”废址建园，易名“东庄”。后经吴孟融之子吴宽经营，东庄名声大震。吴宽在明宪宗“成化八年（1472），会试、廷试皆第一，授予修撰”，后又官至礼部尚书，吴宽当时与文人墨客往来频繁，常邀好友为园赋诗作画。《东庄记》里就曾提到“闻翁贤，多为东庄之诗，诗成而庄名益著”。
流传下来的诗文与画作极丰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，文有李东阳的《东庄记》，画有沈周的《东庄图册》。
如今东庄六十亩园景早已湮没不存，幸而还有《东庄图册》，可以让我们领略庄园风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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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全真馆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果林我们先从李东阳的《东庄记》里了解一二。《东庄记》有“导览图”之妙，先记位置“苏之地多水，葑门之内，吴翁之东庄在焉。菱濠汇其东，西溪带其西，两港旁达，皆可舟至也”，随后非常细致体贴地为游客作起了“导游”，“由凳桥而入则为稻畦，折而南为桑园，又西为果园，又南为菜圃，又东为振衣台，又南西为折桂桥，由艇子泊而放则为麦丘，由荷花湾而入则为竹田”，另有建筑介绍，“作堂其中，曰续古之堂，庵曰拙修之庵，轩曰耕息之轩。又作亭于桃花池，曰知乐之亭”。如此东庄，“区分络贯，其广六十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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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菱濠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艇子浜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续古堂沈周是吴宽最要好的朋友之一，比吴宽大九岁，自儿时相交，与吴宽交往密切，常寄住东庄，既咏之为诗，又绘之为图。不论吴宽在状元及第前经历考场失意之忧，还是入仕后经历亲人逝世之痛，沈周都以不同的方式陪伴，给予安慰。吴宽远在京城为官，两人便鱼雁往来，王鏊在《跋吴文定公与沈石田手札》中曾说“公于石田最厚，往来简牍尤多”。
沈周乃“明四家”之首，“吴门画派”创始人，一生成就斐然。沈周还有“吴中第一高士”之称，这与沈周一生追求的人生境界有关。
沈周一生不仕，一生过着隐逸的自在生活，他没有经历古时文人在仕途与归隐两者间进退维谷、难作取舍的矛盾人生。
从沈周的隐逸情结来看，他为好友吴宽作《东庄图册》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。《东庄图册》更是成为我国田园山水画中脍炙人口的名作，甚至被认定为沈周山水画的代表作。
沈周曾两绘《东庄图册》，一为十二景，二为二十四景。十二景本在裴景福《壮陶阁书画录》中有记载，但早已不知所踪。二十景本，今已失三帧，现存二十一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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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曲池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桑州那么沈周笔下会描绘出怎样的东庄风貌呢？因篇幅所限，我们择其七八来欣赏一番。
“东庄”之“东”，为“东城”之“东”。《东庄记》中记载其位置时，先言“菱濠汇其东”，那么我们就从《东城》一帧说起。沈周作《东城》一帧时就着笔在“菱濠汇其东”这一景致。画中阊门城墙依水傍水，蜿蜒起伏，笔意舒放，水桥之旁，农屋散逸，水面之上，渔舟悠闲，般般景致，典型的水乡特色，使得这东城之景，仿若桃源。吴宽有“东城”诗云：“旧业城东水四围，同游踪迹近来稀。结庐不必如城市，只学田家白板扉。”诗中表达了吴宽对隐逸思想的认识，这与沈周的思想不谋而合，他们都更加看重田园之趣。
说到水，还有“西溪”一帧。东城之水，与西溪之水，一东一西遥相呼应。另外，“北港”与“南港”又一北一南呼应开来。在东庄里，水元素是全方位的，苏州水乡里的庄园，岂能少了水这一主角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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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东城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西溪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北港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南港《拙修庵》一帧在构图上极有意趣，《东庄图册》重在绘景，此帧亦不例外，但景之设置完全是为了对人之映衬。整幅画面分两部分，由一堵院墙隔开，左侧空旷，右侧修竹茂树掩映着一间草庵，旁有半角小亭。草庵内一长须布衣老者，坐在桌前，身体微微倾斜，桌上置放茶具，身后有一架子书。画面给人一种清逸洒然之美。不论是老者衣着容貌，抑或几上物什，无不给人一种清雅幽隽的享受。
“拙修庵”三字单从字面上看，让人难以窥其含义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？而草庵中的老者又是何人？图册是沈周应吴宽之托而作，自然让人不禁联想到吴宽身上。其实不然，答案都在吴宽《书拙修庵记后》里。关于“拙修庵”之取义，乃因“庵在东庄续古堂后西偏。拙修云者，盖取东坡先生和陶诗：'下士晚闻道，聊以拙自修’之语也。”其中也记了其弟原辉的为人，原辉自号“拙修居士”，此庵当是原辉读书之所，所以老者应该是吴宽的弟弟。
关于拙修庵，吴宽有诗云：“尔父西庵偏拙修，常年种树带平畴。近闻肯构为予计，专待归林与客游。”末句中所呈现的情致，洒然动人，这也正是高士一生所追求的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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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拙修庵《折桂桥》一帧，画面清雅动人。“折桂”义为科举及第，苏州本来就拥有着典型的小桥流水式的江南风貌，所以园林里自然少不得桥的元素，为何取名“折桂”？也许我们可以从吴宽的诗中略窥一二，诗云：“折桂桥边旧隐居，近闻种树结茆庐。如今预喜休官日，树底清风好看书。”吴宽以会试、殿试皆第一的成绩高中状元，这使得吴宽声名远扬，但在他内心里，他仍对“旧隐居”念念不忘。“树底清风好看书”道出了他所向往的悠闲恬适的生活追求。吴宽希望能林栖谷隐，过着寄兴烟霞 、躬耕垄亩的日子。沈周作为吴宽的好友，自是对吴宽心中所求十分了解，所以此帧中部流水之上架小桥，远处是修篁一片，淡墨点染，近处一高树参天，树下亦有竹，树旁一屋舍。在这样清雅的氛围里，一文士已然过了小桥，其中的寓意深醇，令人回味不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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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折桂桥《朱樱径》一帧，极有天真烂漫之趣，沈周用笔既省减，又丰腴。省在画中不着多物，唯一曲折石径，两排樱桃树，径上一人行，手持长竿；丰在石径与树的墨用得毫不吝啬。径上人这是做什么去？沈周没有说，但吴俨有一诗，却道出了原由：“细雨红初熟，薰风绿满林。采时留几颗，明日饲山禽。”
吴宽在京时，有一次吃到家乡的水果，思乡之情顿时漫漶开来，作诗曰：“卧病谩思新橘柚，退朝休赋旧樱桃。”可想而知，这样一条朱樱径，不但是隐逸生活的注脚，更是主人精神的寄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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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朱樱径沈周作《鹤洞》一帧，有自己内心的映射，也有对好友吴宽的宽慰。鹤，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有着丰富的内涵，被赋予了深厚的寓意和象征意义。而苏州园林养鹤的历史亦是源远流长，史料所载，自宋时苏州私家园林养鹤已蔚然成风，明代苏州造园家、书画家文震亨在他的园林专著《长物志》中称：“鹤，华亭鹤窠村所出，其体高俊，绿足龟文，最为可爱……空林野墅，白石青松，惟此君最宜。”
吴宽有诗云：“山上看云依鹤洞，园中临渚对桑州。只忧步履非轻健，更欲池边置小舟。”吴宽的诗耐品，极有韵味，他写居心高旷，无一笔墨，也全然不见刻意，他只写“上山看云”，够高闲不群了吧！还不够，看云不但在“山上”，还要依“鹤洞”，这一句，就写绝了。从诗中可知，鹤洞临水，对面是桑州，看完云，置小舟而去，自家这方庄园，真是世外桃源啊。
沈周画此帧，山不秀，取笔在厚，亦不高，却有一种巍然之姿。山上院中，杂树点缀，山下院中，一鹤修然，独乎而立，营造出一方深幽孤峭之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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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鹤洞赏《鹤洞》，可与《振衣冈》一并欣赏。“振衣”，就是抖衣整衣以去尘，引申为高士之举。这自然让我们联想到陶渊明的“新沐者必弹冠，新浴者必振衣”和左思的“振衣千仞岗，濯足万里流”。画中近处和中部都是山，山顶平台上一人望远，远处淡墨泼出几痕远山，意境高逸。此图妙在山顶之人，有人说他是“高士”，应该说这样的提法并不公允。从人物穿着上看，分明戴着官帽穿着官服，沈周作此人物，简略几笔，意在告诉吴宽不可迷恋仕途，更不能迷失自我，拳拳之心，细究动人心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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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振衣冈园林怎么会缺了竹，《竹田》一帧可以说足以让人大开眼界。通常园林置竹，多于檐下或曲径旁，亦有水边竹。此帧名竹田，自然让人联想到一田丰茂密竹，然而不是。画中的竹多于溪边滩上，且并不茂，而是萧疏有致。
吴宽有诗云：“断桥流水接村虚，中有修篁一亩余。附郭允为先世业，筑场宜共此君居。”读罢，看画中水边竹旁三五屋舍，一方山色渲染，让人一刹尘嚣顿忘，大有“曲终人不见，江上数峰青”之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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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竹田东庄的景致，有自然之秀，有幽野之妙，明朗清新，帧帧给人一种世外桃源之感。沈周通过画作表达出一种文人高逸的情致追求，但东庄并非一味只作“仙境”之所，它亦注重田园之乐。比如《稻畦》《麦山》，呈现的便是东庄庄园式的田园之美。
关于稻畦，大才子唐寅有诗云：“落叶风中稻满场，平畴相对瀼东庄，膏腴望望应千顷，满地黄金下夕阳。”石宝也有诗云：“方田若棋局，水煖稻先熟。一半给官家，一半供饘（zhān）粥。”唐寅诗中对他所看到的稻畦之景充满着欣喜之情，石宝则从实用主义出发，对此沈周也有诗云：“圃路熟时供路渴，稻畦收后问邻饥。”看来东庄之稻，不但可让主人尽享田园之乐，而且可行善作救济之用。欣赏田园画作，不但让人对景致着迷，而且让人感觉东庄的生活气息也分外惹人沉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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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稻畦图片
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麦山耕作之余做什么？自然是闲息，于是就有了“耕息轩”。
耕息轩与拙修庵有异曲同工之妙，皆是老树高古貌，掩映一草庵，室内都有一高士。沈周作此图，笔法极尽潇洒，单看老者，左手持书，右手随意拄着，身体放松。而房外檐下挂着蓑衣，地上放着锄头等农具，读此图，不禁叫人联想到陶渊明的诗句“既耕亦已种，时还读我书”，别有一番情趣。
吴宽有诗云：“我家冬青树百株，先子手种东庄上。年深郁郁丈余高，能与东庄作屏障。我家木犀树两株，亦复团团高丈余。少时我种东园里，独忆此地称山居，嘉树我生好怡悦。”吴宽这首诗活泼生动，不施笔墨，却让人感觉雅秀超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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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明 沈周 东庄图册 耕息轩虽无法得窥全貌，但东庄之胜，通过沈周的画作，已然叫人感受到一份深雅之致、高蹈之趣，还有一派田园之乐。东庄之美，正如沈周诗中所言“东庄水木有清辉，地静人闲与世违”。
赏诗画里的东庄，眼前见山见水，亦见文人墨客流连其间，时闻吟咏之声，皆是吐纳珠玉之声。每一回味，既感整个人早已迥超世外，却又觉得亲切舒心，真是叫人恬畅自在，逸兴遄飞。原创:潘慕白苏州园林研究所公众号24.2.3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